約莫千禧年前後,無論走在城市哪裡,大街上,廣場中,坐到咖啡館裡……,我總會遇見切格瓦拉(Che Guevara)。怒獅一樣的鬚髯大臉,從眼神溢出的無懼和憤鬱,流洩到棉恤衫上,帽子上,腕錶上,背袋上,卡其褲上,帆布鞋上,滑板上,化成鏈墜,嵌入吊飾,鑲入戒指,被印成一本本的筆記本,製成一張張海報……
死在南美叢林裡的革命英雄,突然全盤復活在資本主義的鋼骨森林之中,成為街頭時尚的神祗,以無數的分身(革命形象,再一次成為虛幻的複制術),陪著我們一起走進21世紀,用從前燃點在熱帶雨林角落裡的革命火把,燎燃在新世紀的城市版圖上,還要是一個塞滿物質性消費行為的時髦版圖,恰恰抵制著切格瓦拉終其一生服膺的社會主義革命思想。
於是世界開始流傳關於切格瓦拉並未死去的故事:原來切格瓦拉並沒有按照歷史編派給他的劇本演出(1967年死在玻利維亞的叢林裡),他逃到了巴西的亞馬遜雨林隱性埋名。崇拜他的西方遊客來到亞馬遜雨林觀光,意外發現切格瓦拉在那裡開了一家店,賣起印著自己肖像的T恤……。
一個荒涼的笑話。
有一次,我就坐在咖啡館裡,望著對座的男生,望向他紅色T恤上印著的切格瓦拉圖像──就是那張古巴《革命報》攝影記者古鐵雷斯拍下的舉世聞名照片,打量他頭上一頂切格瓦拉常戴的貝雷帽、他隨手放在椅子上的迷彩背袋,還有腳上蹬著的那雙裝飾效果大於實用功能的仿制軍靴──但是不管身上灌滿多少革命圖騰,那過於講究的街頭系打扮,仍然洩出了都會少年的中產習氣──那強烈的反諷性多少撩動我趨近攀談的意欲,但由於過於害羞,我最後總是落得在自己的想像中胡亂模擬一節節似是而非的對白。而在模擬對白的過程中,假設這就是對話本身,我經常感到困惑,到底我們是藉著語言進一步鞏固事實,還是只有更偏離事實?我經常懷疑,你越是談論一個人一件事,那個人那件事就好像越變得虛妄失真了──我知道即使是寫成文字,那種困惑依然存在。
我們又如何在資本主義世界的咖啡館裡討論(一種假裝關切的姿態)拉丁美洲的熱血革命,而手上杯子裡的咖啡,說不定正好就是從在全球開設了成千成百家連鎖咖啡館的財團剝削著巴西農民血汗換來的咖啡豆所研磨沖調出來?
在咖啡館遇見把自己穿成切格瓦拉的少年的那天,我想起曾在《浮華世界》(Vanity Fair,1994年7月號)讀過一篇關於南美革命的報導──這裡又是一個反諷,《浮華世界》向來就是關注名利場生態的軟性雜誌。那篇題名〈墨西哥叛亂詩人〉(Mexico's Poet Rebel)的報導由Ann Louise Bardach撰寫,描述她走進墨西哥奇阿帕斯省的隱密叢林中,訪問查巴達民族解放軍(EZLN)所進行的原住民解放運動。EZLN是由一群自稱為Zapatista的南美洲原住民所組成的蒙面游擊隊,這支革命義勇軍的領袖馬訶士副總司令(Subcomandante Marcos),是繼切格瓦拉之後再受西方矚目的南美革命之士。馬訶士曾於1994年1月1日率領約有3000名Zapatista的游擊隊起義,在元旦清晨一舉攻佔了墨西哥的六個城鎮,並以此和政府談判,藉以立原住民的自治區。
那一年,《紐約時報》報導了這場革命戰役,並稱游擊隊領袖馬訶士為「第一位後現代游擊隊領袖」。馬訶士自稱為查巴達解放軍的副總司令,但查巴達其實並沒有真正的總司令,馬訶士就是最高將領。但是他說,整個南美洲的原住民,就是總司令。總司令於是是一個集體共有的名字,而為了便於叢林游擊,所有獻身於抵制資本主義革命的Zapatista都蒙上面孔,消
隱自己,以使個人不成為敵方的目標。馬訶士說:「遮住臉孔,以便現身;忘記名字,以便被命名。」
我思忖著,「把自己穿成切格瓦拉」的少年,會不會明白查巴達們蒙面的意義呢?蒙起了臉,疏離自己在他者的辨識之外。因為在現世價值觀這樣錯亂顛倒的時代,在世界對你的辨識從來就只剩下資訊浮濫所形成的誤解之中,所有的外來辨識對自身早就失去意義了。一群沒有臉孔或許也沒有臉書的人,他們選擇用革命包覆自己,於是只有他們自己能定義自己的存在,而不是藉著消費T恤上的偶像,來爭取身份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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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09
20120308
在夢的蠻荒地界
有一陣子,也許只是單純的情緒失調,我經常夢見世界末日,或者少年時代有著強烈自殺傾向的自己,仍在那個精神貧血的時代執迷不悟地揣摩著各種死亡的方法。十分黑暗的夢。有好些和清醒不能共存,就在睡醒或驚醒的那刻從記憶中遁走了,只留下一些殘餘的不快和倦怠。我曾經試著追蹤夢的細節,結果發現就像那些被消磁過的錄影帶,在放映的時候隱約留下一些殘影,但情節的畫面已全被黑白粒子擦洗而去。
而那些記了下來的末日之夢,也實在沒什麼好說,像極了好萊塢那些市場取向的製作,不外是外星人攻佔地球、人類大逃亡、浩劫過後蒼涼的地景,加上人魔合體、基因突變的生物突擊……這些。每次醒來,都讓我感覺,咦,這根本像是去電影院看了一齣戲,而且是大製作,畢竟想像力不花成本,也不計較邏輯,那些異形和人類合體的半人半獸,不必現實的顏料上妝,要怎麼猙獰古怪就有怎麼猙獰古怪。那些天體航器,要怎麼神乎其技就怎麼神乎其技。
有時我會以一個偏執書迷的死心眼遺憾地想,我的末日之夢真是一點也不沉靜荒寂,怎麼一點也沒有村上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的空靈疏淡情調呢?在那種由凝滯時光暈染出來的冷寂色幕下,遺棄了自我的人孤獨地走進古老世界的夕色塵埃之中,而金色的夢獸總在圖書館沉眠──那些,彷彿是以詩意來著色的夢境。
我的夢喧囂不休而且充滿激烈的動作。我夢見,世界不知發生了什麼浩劫,所有海水在一夕之間被某種力量吞沒,大陸板塊以史無前例的震力搖晃過後,龐然的嶙殉巨石不斷突出地表,形成巨大而看不到邊界的岩狀石林。太陽已在銀河系沉陷,地球失去日月,但城市還留下殘餘的電源,而且莫名其妙地還有一列電車行走,閃爍著微光開過崩塌的城市。所有人都擠上列車逃亡(到底能逃到哪裡呢),我也擠了上去,遇見家人和舊日同學。家人仍舊像現實世界裡的一樣,和我關係疏離,即使在瀰漫著死亡沼氣的末日。班上同學則是現實一樣熱情多話,朝我問個不停,啄談此生現世,仍然像青春期般精力旺盛地商討著如何在惡劣的人世存活下去。或者不活下去。
然後我在列車上遇見父親。一貫沉靜的父親。一貫總想給我多點關懷卻不知如何開口的父親。我們彼此對視,依然無話可說。我記得,從那一頁夢醒轉過來之後,我異常憂傷。現實世界中,父親已經故世了。而我始終未曾夢見過他。我一直知道我是他最為看重的女兒卻總是忽視這個事實,直到他再也不抱期望。也已經沒什麼可以期望的了。
我在夢裡,依然叛逆不舛,橫蠻無禮,十分令父親失望。電源幾近耗盡的列車已經開出了城市,來到一處宛如侏羅紀的荒涼地界,杉樹般高大的羊齒狀蕨草叢生,漫漶更廣的是無以名狀的苔生植物,而天地一片灰黯。人類得像原始人一樣靠點火取得光源,但總是一走出列車覓食,就會遭到宛如翼龍的獸形鳥攻擊。獸形鳥並不吃人,牠們的食物是巨大蕨樹結出的果實,因為人類試圖摘果才來攻擊人類。而我,不知哪裡找來一把大刀──一把夢境隨心所欲安置的武器,像個女泰山似的蹦出去和獸形鳥大戰,在夢中搬演侏羅紀的電影劇情。同學們也跟著出來廝殺,但獸形鳥雖然體型巨大,卻十分脆弱,根本不是人類的對手──簡直像在打電玩一樣,我和同伴在摸透訣竅後,一關關進階,把敵獸殺得大退,而且幾乎不能罷手。
我在夢裡顯露了自己的殘虐的黑暗根性。我不但撲殺獸形鳥,還迷上了虐殺的遊戲,以各種殘暴的手法虐耍,例如拔扯獸形鳥的羽火,用火活燒,割去牠們嘶叫的舌頭……。善良的父親看了非常不快,趕來制止,但我仍然橫蠻地惡意孤行,彷彿認為越是怫逆了父越是得意了自我的存在,一如少年時代十分無知的自己。我遠遠脫離家屬的族群,繼續在那個荒涼的地界按照自己的意旨任性妄為,恍如入魔,不知心靈已經萎縮,也再不知今夕何夕。
父親制止一次不能以後,孤獨地退到他慣常沉思的角落,一棵我曾經虐死過獸形鳥的鋸齒樹下,看著我一天天墮落。終於一天我厭膩了血腥獵殺,往父那兒挨靠過去,卻只看見一對無望的眼神。父親他已不認得我了。
就醒過來了。我是被父親無望的眼神嚇醒的。窗外清晨的陽光已經穿過半透明的白紗窗簾灑了進來,在地上反射著銀白的光。已經白天了,我意識到這個夢很長,而太陽依舊升起,並沒有永恆地沉落銀河。我曲起雙腳將臉埋在膝窩,回想著夢,以及那些我總是讓父親失望的歲月,就靜靜的哭了出來。
而那些記了下來的末日之夢,也實在沒什麼好說,像極了好萊塢那些市場取向的製作,不外是外星人攻佔地球、人類大逃亡、浩劫過後蒼涼的地景,加上人魔合體、基因突變的生物突擊……這些。每次醒來,都讓我感覺,咦,這根本像是去電影院看了一齣戲,而且是大製作,畢竟想像力不花成本,也不計較邏輯,那些異形和人類合體的半人半獸,不必現實的顏料上妝,要怎麼猙獰古怪就有怎麼猙獰古怪。那些天體航器,要怎麼神乎其技就怎麼神乎其技。
有時我會以一個偏執書迷的死心眼遺憾地想,我的末日之夢真是一點也不沉靜荒寂,怎麼一點也沒有村上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的空靈疏淡情調呢?在那種由凝滯時光暈染出來的冷寂色幕下,遺棄了自我的人孤獨地走進古老世界的夕色塵埃之中,而金色的夢獸總在圖書館沉眠──那些,彷彿是以詩意來著色的夢境。
我的夢喧囂不休而且充滿激烈的動作。我夢見,世界不知發生了什麼浩劫,所有海水在一夕之間被某種力量吞沒,大陸板塊以史無前例的震力搖晃過後,龐然的嶙殉巨石不斷突出地表,形成巨大而看不到邊界的岩狀石林。太陽已在銀河系沉陷,地球失去日月,但城市還留下殘餘的電源,而且莫名其妙地還有一列電車行走,閃爍著微光開過崩塌的城市。所有人都擠上列車逃亡(到底能逃到哪裡呢),我也擠了上去,遇見家人和舊日同學。家人仍舊像現實世界裡的一樣,和我關係疏離,即使在瀰漫著死亡沼氣的末日。班上同學則是現實一樣熱情多話,朝我問個不停,啄談此生現世,仍然像青春期般精力旺盛地商討著如何在惡劣的人世存活下去。或者不活下去。
然後我在列車上遇見父親。一貫沉靜的父親。一貫總想給我多點關懷卻不知如何開口的父親。我們彼此對視,依然無話可說。我記得,從那一頁夢醒轉過來之後,我異常憂傷。現實世界中,父親已經故世了。而我始終未曾夢見過他。我一直知道我是他最為看重的女兒卻總是忽視這個事實,直到他再也不抱期望。也已經沒什麼可以期望的了。
我在夢裡,依然叛逆不舛,橫蠻無禮,十分令父親失望。電源幾近耗盡的列車已經開出了城市,來到一處宛如侏羅紀的荒涼地界,杉樹般高大的羊齒狀蕨草叢生,漫漶更廣的是無以名狀的苔生植物,而天地一片灰黯。人類得像原始人一樣靠點火取得光源,但總是一走出列車覓食,就會遭到宛如翼龍的獸形鳥攻擊。獸形鳥並不吃人,牠們的食物是巨大蕨樹結出的果實,因為人類試圖摘果才來攻擊人類。而我,不知哪裡找來一把大刀──一把夢境隨心所欲安置的武器,像個女泰山似的蹦出去和獸形鳥大戰,在夢中搬演侏羅紀的電影劇情。同學們也跟著出來廝殺,但獸形鳥雖然體型巨大,卻十分脆弱,根本不是人類的對手──簡直像在打電玩一樣,我和同伴在摸透訣竅後,一關關進階,把敵獸殺得大退,而且幾乎不能罷手。
我在夢裡顯露了自己的殘虐的黑暗根性。我不但撲殺獸形鳥,還迷上了虐殺的遊戲,以各種殘暴的手法虐耍,例如拔扯獸形鳥的羽火,用火活燒,割去牠們嘶叫的舌頭……。善良的父親看了非常不快,趕來制止,但我仍然橫蠻地惡意孤行,彷彿認為越是怫逆了父越是得意了自我的存在,一如少年時代十分無知的自己。我遠遠脫離家屬的族群,繼續在那個荒涼的地界按照自己的意旨任性妄為,恍如入魔,不知心靈已經萎縮,也再不知今夕何夕。
父親制止一次不能以後,孤獨地退到他慣常沉思的角落,一棵我曾經虐死過獸形鳥的鋸齒樹下,看著我一天天墮落。終於一天我厭膩了血腥獵殺,往父那兒挨靠過去,卻只看見一對無望的眼神。父親他已不認得我了。
就醒過來了。我是被父親無望的眼神嚇醒的。窗外清晨的陽光已經穿過半透明的白紗窗簾灑了進來,在地上反射著銀白的光。已經白天了,我意識到這個夢很長,而太陽依舊升起,並沒有永恆地沉落銀河。我曲起雙腳將臉埋在膝窩,回想著夢,以及那些我總是讓父親失望的歲月,就靜靜的哭了出來。
20120307
zzz處方箋
有一陣子老是失眠,外號zzz的朋友於是用拇指神功,訊傳了以下的治失眠處方過來,我擔心存在手機裡遲早給弄丟了,決定記在這裡。
(一)游泳(游二十圈)
(二)瑜珈:伏犬式-孩子式 (連續做八套,每式五分鐘)
(三)喝點紅酒
(四)唱兒歌給自己聽
(五)數阿羊(他會不會跨欄?)
(六)看一本悶死人的書
以下是我的處方箋實踐過程:
第一,自從兩次在公寓游泳過後突然染病,我開始對游泳生起了恐懼感,懷疑公寓泳池萬人浸,消毒不澈底就變相成為病毒培皿,所以對公共泳池避而遠之。
第二,沒做瑜珈很久了,都忘了伏犬式是怎麼回事。十分愧對曾經教了我一年半載的瑜珈大師。
第三,不知道威士忌行不行?感覺上威士忌才是一個人喝的酒呀,只有威士忌才有獨行俠的味道,所有的冷硬派推理小說,翻開來都有威士忌的銳冽和暴烈。那也是我唯一喜愛的酒。紅酒明明是佐餐酒,有的沒的都喝成了一種小資情調,不在佐餐的時候喝,就是跳起巴黎探戈的時候了(這牽連到馬龍白蘭度式的敗德想像。至於馬龍白蘭度式的敗德,大可簡稱為「白蘭氏敗德」)……我嚴重離題了,明明談論的不是酒,而是失眠的問題。
第四,我一向覺得,所有唱給小寶寶聽的搖籃曲都像陰風陣陣的安魂曲,後來鬥陣大師藍領恰克(Chuck Palahniuk)──他的現代生活小說常常寫得比恐怖小說還要恐怖,一面令人發笑一面今毛管「棟篤企」──用他那本《搖籃曲》(人人死於證實了真是這麼一回事。好吧,是兒歌,不是搖籃曲,我這就去春田花花找豬兜們練唱一遍。
春田花花之歌係這麼唱:
鵝滿是快烙滴好耳痛,
鵝悶天天一戲個窗!
鵝們在殼習,鵝悶載升脹,鵝悶是春天滴化!
鵝滿是咪耐滴主印勇,鵝悶屎舍燴滴洞亮!
姣象你耗罵?路時你好馬?鵝悶田田問喉您!
我後來到維基百科找出這首歌詞,百科帖有一行這麼寫:
《春田花花幼稚園校歌》主唱:春田花花幼稚園仝人(麥嘜、麥兜、五月花、六月草、得巴、阿輝、茹時、Miss Chan、校長)
哇咧,我竟不知道,春田花花除了麥嘜一大兜,竟有「五月花、六月草」這兩位名字這麼可愛的小朋友。光是這六個字就可以啟動一堆文字的想像。
對了,只要上網蹓狗(那條什麼資訊都能幫你叨回來的古狗),你每天都能「知多一點點」,因為找這首兒歌,我這才知道,維基百科原來還有「粵語版」,「春田花花」這則百科詞帖就是用粵語寫出來的,而粵版維基的搜尋鍵入欄上,搜尋兩字寫成了「查嘢」,而搜尋按鍵則變成了「搵嘢」;工具欄裡的鏈入頁面則寫成「有乜連過嚟」,笑得我!於是,為什麼我們不試試寫首廣東詩呢?
例如:
這晚天空好臘鴨,
揮一揮衫袖,
終於,
一天都光晒。
又或者,搵吓夏姨示範:
當佢咁樣彈吓鋼琴嘅時候查查查
佢已經到咗遠方的城市了查查
嗰個籠罩喺霧裡的港灣查查查
是如此意外啲見證了德行的極限查查
承諾和誓言如花樽破裂的那一天查查查
眼光斜斜在黃昏的窗口遊蕩的心彼此窺探查查
佢喺上面冷淡咁擺動查查查
就已延長所謂時間查查
我的震盪教徒佢甜蜜啲說
佢鍾意呢個遊戲查查查佢鍾意到極查查
……
詩仔包,波蘿包,來喇來喇,不如我哋齊齊來寫廣東詩,撕鵝脾撕鵝脾。
好啦,言歸處方箋:
第五,數阿羊只會讓我相思到失眠哪。他就算很會跨欄也不行。
第六,結果證實這個法子最有效,我一拿出我的日文課本沒翻兩頁就呼呼大睡去了。
(一)游泳(游二十圈)
(二)瑜珈:伏犬式-孩子式 (連續做八套,每式五分鐘)
(三)喝點紅酒
(四)唱兒歌給自己聽
(五)數阿羊(他會不會跨欄?)
(六)看一本悶死人的書
以下是我的處方箋實踐過程:
第一,自從兩次在公寓游泳過後突然染病,我開始對游泳生起了恐懼感,懷疑公寓泳池萬人浸,消毒不澈底就變相成為病毒培皿,所以對公共泳池避而遠之。
第二,沒做瑜珈很久了,都忘了伏犬式是怎麼回事。十分愧對曾經教了我一年半載的瑜珈大師。
第三,不知道威士忌行不行?感覺上威士忌才是一個人喝的酒呀,只有威士忌才有獨行俠的味道,所有的冷硬派推理小說,翻開來都有威士忌的銳冽和暴烈。那也是我唯一喜愛的酒。紅酒明明是佐餐酒,有的沒的都喝成了一種小資情調,不在佐餐的時候喝,就是跳起巴黎探戈的時候了(這牽連到馬龍白蘭度式的敗德想像。至於馬龍白蘭度式的敗德,大可簡稱為「白蘭氏敗德」)……我嚴重離題了,明明談論的不是酒,而是失眠的問題。
第四,我一向覺得,所有唱給小寶寶聽的搖籃曲都像陰風陣陣的安魂曲,後來鬥陣大師藍領恰克(Chuck Palahniuk)──他的現代生活小說常常寫得比恐怖小說還要恐怖,一面令人發笑一面今毛管「棟篤企」──用他那本《搖籃曲》(人人死於證實了真是這麼一回事。好吧,是兒歌,不是搖籃曲,我這就去春田花花找豬兜們練唱一遍。
春田花花之歌係這麼唱:
鵝滿是快烙滴好耳痛,
鵝悶天天一戲個窗!
鵝們在殼習,鵝悶載升脹,鵝悶是春天滴化!
鵝滿是咪耐滴主印勇,鵝悶屎舍燴滴洞亮!
姣象你耗罵?路時你好馬?鵝悶田田問喉您!
我後來到維基百科找出這首歌詞,百科帖有一行這麼寫:
《春田花花幼稚園校歌》主唱:春田花花幼稚園仝人(麥嘜、麥兜、五月花、六月草、得巴、阿輝、茹時、Miss Chan、校長)
哇咧,我竟不知道,春田花花除了麥嘜一大兜,竟有「五月花、六月草」這兩位名字這麼可愛的小朋友。光是這六個字就可以啟動一堆文字的想像。
對了,只要上網蹓狗(那條什麼資訊都能幫你叨回來的古狗),你每天都能「知多一點點」,因為找這首兒歌,我這才知道,維基百科原來還有「粵語版」,「春田花花」這則百科詞帖就是用粵語寫出來的,而粵版維基的搜尋鍵入欄上,搜尋兩字寫成了「查嘢」,而搜尋按鍵則變成了「搵嘢」;工具欄裡的鏈入頁面則寫成「有乜連過嚟」,笑得我!於是,為什麼我們不試試寫首廣東詩呢?
例如:
這晚天空好臘鴨,
揮一揮衫袖,
終於,
一天都光晒。
又或者,搵吓夏姨示範:
當佢咁樣彈吓鋼琴嘅時候查查查
佢已經到咗遠方的城市了查查
嗰個籠罩喺霧裡的港灣查查查
是如此意外啲見證了德行的極限查查
承諾和誓言如花樽破裂的那一天查查查
眼光斜斜在黃昏的窗口遊蕩的心彼此窺探查查
佢喺上面冷淡咁擺動查查查
就已延長所謂時間查查
我的震盪教徒佢甜蜜啲說
佢鍾意呢個遊戲查查查佢鍾意到極查查
……
詩仔包,波蘿包,來喇來喇,不如我哋齊齊來寫廣東詩,撕鵝脾撕鵝脾。
好啦,言歸處方箋:
第五,數阿羊只會讓我相思到失眠哪。他就算很會跨欄也不行。
第六,結果證實這個法子最有效,我一拿出我的日文課本沒翻兩頁就呼呼大睡去了。
黃色火焰
傍晚的時候下起陣雨,我坐在公寓起居間攤開你買給我的黑皮日記開始寫字。寫乏了就站到落地窗前看看外間風景。用仰視的角度,是遼闊的天際。俯視的角度,是一片透著典型中產氛圍的平房住宅區。在一幢幢的雅致平房之間,錯落著綠盎盎的小塊草坪,幾乎可以感覺雨後腳踏上去的溼潤。雨勢漸弱,站在新遷入公寓的二樓露台上,我看見對面平房外長有幾棵火焰樹。
火焰樹開滿了小黃花。並不是大把大把狂燒的烈焰,而是點點星火,在綠色樹冠上吱吱喳喳細碎地濺散開來,終於熾熾開滿一樹。其實直到最近才知這樹的洋名,「yellow flame」。初聽這名字我一陣不懷好意地笑,是不是聯想到老外用來形容舊情的
「old flame」了?說的人總是臉上一陣欲蓋彌彰的曖昧神色,惆悵舊歡如夢的那種情切。當然是因為只待追憶了所以盡挑著好的回味。燒過了也還有餘燼。
只是時光從不回返。
其實過去我一直不知這樹的芳名,錯以為火焰樹是鳳凰木的別稱,向來是沒頭沒腦的一逕稱作黃花樹,總覺得樹形也是一種閨女姿態,暗裡含春那種,不及雨樹長實後一蓬深邃幽密的大氣。現下知道她是火焰,一不留心,星撩火散,更是不好惹的了,就像黃花閨女的肚子不好搞一樣。
故鄉也長著黃色火焰。從前我們上學的路上見過幾棵,另有一種專開紫花,從花期盛燦到落英繽紛,日炎炎地幻出一重又一重煙紫迷霧,少年心思便惘在當處,一般地強愁賦詩,只有花前沒有月下。紫火焰就燃燒在那幢我們自小眼見的英殖民建築風格的賓館前,想來極可能是殖民年代種下的,讓帝國到來監察礦藏的仕紳將領撩上幾綹鄉愁,愈發疑心熱帶小鎮萌出了四季之春。後來小鎮再也沒種過更美的花樹。
我其實是等著火焰落地,一直覺得那才是這樹最美的時刻,嫩黃的細碎花瓣在樹下鋪成柔柔一圈花毯,好像在綠布上織出一條碎花裙子,而繼續落下來的那些像淚,像細雨。或者其實是綠色深閨一微一微竄燒而出終於炎炎噴發開來的青春烈焰,煙火一陣爆開,霎時星散,化落一片光雨。悽傷的短暫的美。青春永恆這般比照。
剛聽說黃火焰樹是三月裡開的,可不就是一種春樹。
公寓罵戰
星期六我向來是早起的,因為要上已經改去每週一堂的日文課。不過這天早上在鬧鐘叫床以前,公寓上樓單位傳出兩把歇斯底里的女聲,正在用客家方言廝罵。我在霹靂叭啦的叫罵聲中醒來,恍惚以為是一個讓人厭煩到極點的亂夢。
這真是我多年以來聽過最慘烈的一場罵戰,彷彿兩艘航空母艦切過了臨界點直接對壘。兩個女人正在極盡所能地使出畢生學得的髒話,將之當成迫擊彈般拋擲撒射到對方身上,語氣裡挾帶的怨憤,簡直就像從臭水溝蹚過污水似的打撈上來四下潑灑,是一種酸蝕液體,散發出讓人暈昡反感的惡劣氣味。她們採行的穢褻言詞,都在惡意地把對方貶抑為低級生物(然而天下萬物又有什麼高低分級呢,不過芻狗一樣,人類自視為高等生物,無論什麼時候聽起來都像一個蒼涼的笑話)。不,甚至不是生物,而是大賣場裡賤價出售的劣級貨品──女權分子最常批判男權沙豬物化女人,其實女人物化己族的程度一樣不遑多讓。
實在聽不下去了,我猛地從床上爬起,到浴室嘩啦啦沖洗自己,準備出門上課。而房間窗外隱約還傳來罵聲,以及東西摔在地上的呯啷雜音。
為著什麼呢?聽起來像是搶佔浴室引發的爭端,然後旁牽出一堆生活裡有的沒的,日夜大開的房門、浮濫的男女關係、行為不檢、品格不端一類的個人道德……這裡面聽來有一串才是矛頭真正的標靶吧,當事人都不會承認,而端出道德姿態叫陣的一方,尤其不會承認她的不甘,其實是對方實踐了自己最想做而做不來的事,她看不得別人的肆目張膽,因為那無疑放大了她卑屈壓抑不能盡綻的欲望。
我一邊刷牙一邊無聊沒事幹地揣摩這些情境,心底冷颼颼的。女人踐踏女人,尤其悲涼。
人恨起人來有一種連自己都會驚訝的蠻力。看不起對方也像一種恨,把情緒精神力氣莫名的置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生活是一種日夜摩擦,世俗的加值說法是把稜角都磨圓了,終於軋進社會錯亂的齒輪間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負值是把理想靈性都磨平消蝕了,到死了才像大國民那位美國超級大富一樣悔憶一朵玫瑰花苞(叫玫瑰的不一定是玫瑰)。世相終歸是鏡花水月,都掬不到手裡,但是掬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情境,掬過在手的是非實質的經驗,而每個人都在同樣經驗不一樣的經驗。那就是存在的意義,再殘酷也是意義。
世界就是我們心靈創造出來的樣貌。科幻矩陣(Matrix Trilogy)必然如是說。至於+-值的說法也不過是權宜性的二元分化,中間值是璞玉裡終於磨出清澄透亮的靈光,自日夜摩擦回吐出日月菁華。科幻電影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裡頎秀憂鬱的外星人(又是Matrix那傢伙喔,一個銀幕光譜塑造出來的電子彌賽亞)說,宇宙是沒有什麼在減損的,所有一切都在回收。死仔包那傢伙趁此教會我一句佛偈: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心經如是載。好厲害,佛祖那班人的意識超前人類進化史幾千年,已經和宇宙平行,或者就是宇宙。然而對於一個視覺系行動的人,如果沒有從電影畫面的演義得到那點啟悟,誰要在我面前唸一千遍心經,我照舊還是那頭聽琴的頑牛,不曾把聖賢的之乎者也聽進一對偏執的牛耳去。
只是生活在一座容易讓人疲憊的城市,思緒無序漫游之後還是不得不墮回粗礪尖刻的現實,踏出家門去上課時仍聽見斷續一陣叫罵,擲在背後越來越遠,開始像調頻不正的電台收音。雖然沒看見人,但撅皺了的嘴臉一陣陣地放大,已經持續一個小時了,近乎是失去理性的放矢,彷彿已不再是朝向一個人,而是生活本身,生活才是那萬惡的罪魁原形。兩位搶著撕破臉皮抖出原始身段的女士,恐怕她們最恨惡的人是她們自己。
怨恨是瘋症的培菌皿。曾聽說辦公室是一座瘋人院,其實現代摩登公寓也是一座瘋人院。或許幾十億人生活其中的現代性地球城市,就都是一座座巨大的瘋人院了。
20120228
某日,與華倫坦的艷遇
也許因為川久保氏的COMME des GARCONS巴黎店是紅色的。
也許因為龐比度中心是紅色的。而這座紅色建築裡頭供奉著那台百分百紅的打字機。
記得邁克也曾在短文〈翡冷翠艷遇〉裡這麼寫過:「經典的手提奧利維蒂型號叫華倫坦,鮮紅色,像在托斯肯陽光下熟透的番茄,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面世,早被視為現代設計的殿堂傑作。數年前龐比度中心一個物質文明大展,就把它端端正正『供奉』在聚光燈下,只差沒有搭一座神龕。」
所以說,這是一塊供奉在美術館這種「現代神龕」之中的物件。而物件之所以勾魂攝魄,讓我們無時不銷金膜拜,正是因為它們不管現身任何時刻,都總能吸附不同的欲望,縱使那只是速銷式的泡沫欲望。然而你知道,欲望確然如同泡沫,總是一旦獲得滿足以後就啵一聲蒸發在我們流變人生之中,最終留下的是那塊被記憶擦洗過後的褪色殘跡。一如生活裡欲望不完的物質,總是在一旦擁有後就變得無足輕重,因為欲望的觸角已經不停歇出動獵捕下一個目標了。到頭來,我們只是和一件又一件物體談著短暫的戀愛。如果說我們也有長情的時候,那也只是對「物質」這個名詞所代表的總體意義。
因而,遇見對上眼的物件,一如邁克為遇上華倫坦而為文章題名的「艷遇」,就只是一場艷遇。而艷遇,用在這台百分百紅的打字機上,實在是再貼切不過了。想像那提供繾綣纏綿聯想的名字「Valentine」,彷彿它被設計出來,就該是用來嗒噠嗒噠地鍵寫出情書的,哪個不識趣的用它來處理公函,只會褻凟了它倩美的身段。
只是紅色龐比度裡的紅色華倫坦,不知它吐出的情信,是痴情的寄過給唯一一人,還是縱情的給過無數的人?
百分百紅,個性多麼剛烈的一種顏色。既以偏執不移的貞烈,也以放蕩無休的炙欲。一種將貞女和蕩婦集於一體的顏色。而我總是以為,貞女和蕩婦其實並無二致,因為她們都選擇了對自己的身體握有無上的主宰。
百分百紅的華倫坦由意大利名廠奧利維蒂(Olivetti)生產,是設計名將索瑟斯(Ettore Sottsass)。索瑟斯曾經說過「設計是一種探討生活的方式,是一種象征生活完美的烏托邦」,可以設想他當年裁了一件火紅衣裳讓一台打字機穿上,賦予這麼一種已被辦公室形象制式化的物件如此鮮猛的色彩,以及輕便的可攜式重量,也就等於為打字機這種冰冷器械重塑了個性,讓它走出沉悶的辦公間,既成為跟著人們貼身行走的流動配件,也讓它迴身妝點辦公室,向所有受夠了單色系且毫無美感的辦公間,宣示設計基因在新時代的主權。
華倫坦誕生於1969年(我總是聯想它的嬉皮身世),當我在龐比度初次和它目光對遇,機齡34歲的華倫坦仍然摩登如昔,甚至在時光催化劑之下,它還被厚厚塗抹了一劑retro的經典情調,在這個打字機早被電腦汰掉的時代,它卻斜乜俏眼單飛一個眼色,麗色如昔,誘引著蒐藏家的目光。
我想像它當年面世時,大概就像是現代蘋果牌筆電或更遍地可見的iPod一樣,是一種時髦的科技配件。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穿著Correges漆皮迷你裙高統靴的摩登少女,或者披一身紮染棉布裙、腳繫綁帶涼鞋的年輕嬉皮女孩提著它,在巴黎尋找自己的房間,安置她們那叫華倫坦的情人,馴伏它吐出26個字母,以宇宙奧秘般的組合,組成千言萬語,最後化成一封薄薄幾頁或厚厚成疊的情書,抑或一本恍似《日安.憂鬱》的少女日記,在出版史上圈出一記青春的永恆符印。
20120227
和磚塊對話
不,我最喜歡的建築師不是安藤忠雄。不是光聽名字就覺得氣宇不凡的貝聿銘。也不是另一個更崇隆的名字,柯比意。更不是大褲衩庫哈斯,或者像畢卡索一樣任性的法蘭克給利。
也不是建造北京鳥巢的建築雙人組Herzog & de Meuron,雖然他們設計的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是帶給我最多啟發的美術館——試想看看,一座利用廢棄發電廠改建而成的現代美術館,將工業和美藝並置,建築師機巧的用建築說明了現代藝術的弔詭性質。畢竟現代藝術是一種你拿油彩胡灑亂潑,或者倒放一個馬桶可以管它叫「噴泉」(杜象干的好事)的創作形態。以說,H&M完全沒有捉錯用神,泰德現代美術館,即是翻轉了古典意義自廢墟裡再生的現代圖騰。
這一串名字,無疑他們的建築都很美麗,美麗到不用時光陳釀就足以自成經典,讓你啣著他們的名字穿梭在一個又一個文化話題之中,藉著「懂得名牌」來自我感覺良我。
本來我是這麼傲慢的認為,當代建築熱潮就是這麼自我感覺良好的一回事:萬人膜拜,來湊一個眾聲喧嘩的熱鬧。我的自負,直到已故美籍建築師路易康(Louis Kahn)顯靈,才完全被擺平下來。
不過是一次胡亂翻書,驟然現出路易康設計的索克生物研究中心(Salk Institute La Jolla)。乍見如電,我整個人霍然一顫,這真是一座清水混凝土建成的神構之作。引述建築學者馬象(Herbert Muschamp)的形容,就是「一座讓人跪倒在地的建築」。
從此認定了路易康,尤其喜歡他寫的建築札記,其中一篇〈材料〉,他藉著和磚塊對話來說明尊重物材的本質,讀起來像一則哲學寓言:「對自然的諮詢與認同是必要的。好比說你想到磚塊而參詢其道,便會考慮到磚的本質。」
假設你對磚塊說:磚塊,你想要什麼?
磚塊回答你:我喜歡拱。
然後你說:拱索價過高,我可以用一塊混凝土楣石架在開口部的上端,你覺得如何?
磚塊回答:我喜歡拱。”
我讀了每每微笑,自然的意志無可改變,我們扭曲了祂,世界就一天天趨於崩潰了。
20120110
沒有黑夜的一天
儘管帶著小說《夜間飛行》上機,可是飛往倫敦的那一段12小時航程,都在日光中川行,這天的白晝好似沒有盡頭。我搭乘赤道時區的時間飛行,中午12的班機啟航,飛了一天,黑夜一直沒來,以致抵步後朋友問起,航程愉快嗎,我說,生命中看不到黑夜的一天。
彷彿進入了一個扭曲的時空。時間的軸帶從這一端鬆落,再接上另一端,就像火車轉接改變方向的軌道一樣,當我順著已經這列換軌的時光車廂重新調校手錶指針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原來慣用的時間開始脫序,正往我所陌異的另一個時序運轉。被太多科幻電影蠱惑了的我於是在想,在這個依循著時差倒轉重來的四個小時之中的馬來西亞時間裡會有另一個我存在著嗎?忘了在那一個科幻故事裡看來的,不同時空的兩個自己相遇,將會招致其中一方的死亡。我曾經為這個故事迷惑許久,不知一個人的生命最終一秒,是不是自己的時光之軸發生了扭曲,導致兩個自己相遇。結果自己,就是結果了自己的死神。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吧,裡頭最有力的一句話,生和死並不是對立的,死亡就存在我們的生裡面。
後來我和朋友在倫敦泰晤士河岸旁的County Hall遇上畫家達利(Salvador Dali)的畫展〈Dali Universe〉,看到鬍子對著天堂翹起來的畫家那最著名的超現實記號──扭曲軟化的鐘,只是那座異化的鐘並不現形在畫家最為人稱頌的油畫之中,而是座可以讓觀者360度繞轉巡觀的銅雕作品。於是,這座立體的達利之鐘,在進入觀者的眼界之後有了更立體的扭曲形象。
達利在他銅雕時鐘的頂端上賦加了小小一頂皇冠,皇冠是crown,這個英文字也有齒冠的意思,指的正是時鐘或手錶上調校時間的那個小小轉動儀。達利認為,人們調校時間,總以為是自己在主宰著時間的運行,總以為時間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極少想及,其實是時間操縱著我們的人生,唯有時間,才是頭戴冠冕的大帝。
凡人營營役役,想的都是自己有多少時間來做多少的事,藝術家文學學哲學家卻用一生來反詰時間和生命的問題,然後在疑問中不朽自己的藝術生命。達利如此,普魯斯特如此,波赫士如此……而我僅有能力所知的,也不過是以為,時間總是把我們帶向未來。而知道自己其實正活向未來,是一種忐忑的幸福。
彷彿進入了一個扭曲的時空。時間的軸帶從這一端鬆落,再接上另一端,就像火車轉接改變方向的軌道一樣,當我順著已經這列換軌的時光車廂重新調校手錶指針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原來慣用的時間開始脫序,正往我所陌異的另一個時序運轉。被太多科幻電影蠱惑了的我於是在想,在這個依循著時差倒轉重來的四個小時之中的馬來西亞時間裡會有另一個我存在著嗎?忘了在那一個科幻故事裡看來的,不同時空的兩個自己相遇,將會招致其中一方的死亡。我曾經為這個故事迷惑許久,不知一個人的生命最終一秒,是不是自己的時光之軸發生了扭曲,導致兩個自己相遇。結果自己,就是結果了自己的死神。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吧,裡頭最有力的一句話,生和死並不是對立的,死亡就存在我們的生裡面。
後來我和朋友在倫敦泰晤士河岸旁的County Hall遇上畫家達利(Salvador Dali)的畫展〈Dali Universe〉,看到鬍子對著天堂翹起來的畫家那最著名的超現實記號──扭曲軟化的鐘,只是那座異化的鐘並不現形在畫家最為人稱頌的油畫之中,而是座可以讓觀者360度繞轉巡觀的銅雕作品。於是,這座立體的達利之鐘,在進入觀者的眼界之後有了更立體的扭曲形象。
達利在他銅雕時鐘的頂端上賦加了小小一頂皇冠,皇冠是crown,這個英文字也有齒冠的意思,指的正是時鐘或手錶上調校時間的那個小小轉動儀。達利認為,人們調校時間,總以為是自己在主宰著時間的運行,總以為時間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極少想及,其實是時間操縱著我們的人生,唯有時間,才是頭戴冠冕的大帝。
凡人營營役役,想的都是自己有多少時間來做多少的事,藝術家文學學哲學家卻用一生來反詰時間和生命的問題,然後在疑問中不朽自己的藝術生命。達利如此,普魯斯特如此,波赫士如此……而我僅有能力所知的,也不過是以為,時間總是把我們帶向未來。而知道自己其實正活向未來,是一種忐忑的幸福。
20110112
這一天
已經有三個星期哪裡也沒去了,我就像冬眠的熊一樣蟄居家中,除了看書,在靜午時分聽一兩小時的音樂,和下班回來的羊同學談談關於天氣和電影的話題以外,我好像對什麼都抱持一種漠然以視的態度,既不關心外邊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也不在乎日子究竟過得怎樣。
聖誕過去了,元旦過去了,我和他靜悄悄度過,聽著鄰宅竟夜不止的狂歡吶喊,我們卻不作任何慶祝。在紐約這座入夜以後泛出香檳色微醺夜景的璀璨城市,我卻像是把自己流放到了西伯利亞的荒涼邊境,並且不自覺地把同伴也拽了過來,兩個人深陷在白得沒有盡頭的迷宮裡,除出偎著彼此的體溫取暖以外,哪裡也去不了。
一切都靜止了,只剩下鐘面的時針被時光的把手推著一轉一轉圜動,在我們只能以有限來度過的人生裡,唯有對該如何踏出下一步的猶豫,還在繼續延長下去。
然而在新一年元月12日這天,我決心要過得不一樣。我走出好久未曾踏離一步的家門,一個人搭車來到曼哈頓中城,漫無目的地走到第六大道和百老匯大道交界處的前鋒廣場(Herald Square),抬頭看見分佇在公園鐵柵門柱頂的兩座貓頭鷹銅雕,牠們像是被蛇髮女妖梅杜莎下了定身咒般凍結原地,飽含怒意的眼睛正在嚴嚴瞪視34街上的往來人影。貓頭鷹像的翼端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光,牠們再不是隱身暗幕的夜行者,漸漸成了帶有某種象徵性的守護神,彷彿在守望著這個城市一樣。
我繼續留在那兒盯著帝國大廈看,長久的凝視好像會把這頭到那頭的距離抽截出來似的,我一直看到眼球像是碰觸到了大廈尖頂般感到一陣刺痛,在閉上眼睛那刻想起了一個叫Derek Heartfield的美國小說家,一手抱著希特勒肖像,一手撐傘從帝國大廈跳了下來,像青蛙一樣摔得扁扁的死亡景像。
我一直以為這是真的,以為這個小說家曾經寫過許多科幻故事,寫過順著時光歪斜度挖掘出來的井、流逝了15億年的歲月,以及覆蓋在火星地表的永恆寂靜……一直到我閱讀的經緯度隨著時光一點一點拉長,一直到研究文學的學者接連跳出來指出:美國從來沒有一個叫做Derek Heartfield的小說家。找遍全世界也沒有。Derek Heartfield是一個被小說家虛構出來的小說家。一個只在你的小說裡活過的小說家。活在1938年6月某個晴朗星期天早晨的時間座標上。
是啊,村上先生,真要到此刻我才知道,這些我自以為了解的事實,又再被你瑪格列特了一次。或者說,被卡夫卡了一次。或者說,被奇里訶了一次。抑或,乾脆就以德語系世界用後綴字為你發明的詞眼再說一遍:許多我所自以為的「是」,一一地被murakamique了一次。
我決心這天要過得不一樣。轉身離開前鋒廣場公園以後,我沿著第五大道朝北向走去,一路走上42街的紐約中央圖書館。總在無處可去的時候,圖書館是唯一我想繼續停留的地方;明天過後,明天的明天過後,那裡也將是唯一綻出火光驅走迷霧的地方。關於金色的獸與夢境的閱讀作業,我心中漸漸浮現出小學三年紀被班導師選去當圖書館管理員那我唯一一次有過的榮譽感。好久不曾潛進回憶裡尋索過去跌跌撞撞走過的痕跡了,我靜靜地感覺積壓在心底那塊長久排拒著一切的塊狀凝凍開始消融,通過時光的濾嘴回到那黑洞般巨大而古老的倉庫之中。
如果還有什麼還可以找回來的話,我想恢復的是心靈的視力,以及,長久地凝視事物的眼光。
就像你所應許過的,那時候,大象回到平原去,用比我們所用的更美好的語言,開始談論這個世界。
坐在從1911年開始就已經存在的紐約公共圖書館的主閱覽室中,我嘗試使用電腦系統檢索藏書,決定去辦一張延宕許久仍未去辦的借書證,開始新一年的閱讀書單。並且,我要慶祝。慶祝過去被我忽視掉的無數時日無數情感。慶祝那曾經許多的好心情(也算是紀念Derek Heartfield寫過一篇〈心情愉快有什麼不好?〉的文章),慶祝地球的萬年叢林繼續萬年存在。慶祝帝國大廈繼續得意洋洋做著他奧美利堅合眾國資本主義的春秋大夢(以便銘記1881年群起反抗的印弟安人)。
慶祝這一天。這一天。
於是,這是從花旗詩人和他的牙齒印朋友們不問自取學來的方法,據說詩人的朋友們會在偶像生日那天去買一個蛋糕辦一場主角並不在場的隔空慶生會。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覺得是一種像是消失的象般已經絕跡的寓言。像是小王子不斷挪動他的椅子凝望日落的情懷。我向來是個濫情的人,動不動就偶像這個偶像那個。而濫情的人通常就是薄情的人,我從來沒去記誰誰誰的生日,我甚至連很好朋友的生日都不記得。但是我總是記得這一天。
所以我就去買了一個蛋糕。在布魯克林第七大道斜坡園商店街一家新營業的有個大胖子老闆坐鎮的窄仄蛋糕店裡,然後再走過對街買一瓶加州紅酒。其實我對酒精過敏的體質讓我從來都無法和酒液廝磨出好交情,也並不特別喜歡紅酒的味道,我要是跟別人說紅酒好喝一定是在裝模作樣。我決定要一瓶紅酒因為酒紅色液體在玻璃杯子裡漾出的光很有種慶祝的意味。年份一定要選2001,這和紅酒的品味學無關,牽扯上年份的事物我必然只選2001以及另外兩組號碼,這不過是偏執狂的一種數字癖。
不喝紅酒的人買了紅酒回家才發現家裡根本沒有鬱金香杯口的高腳玻璃杯,這我一點都不在乎(平常就不是多麼講究的人),杯子只要是清透的玻璃質地就好,只要能看透出酒液的顏色就好,平常只喝威士忌的羊同學於是從廚房端出兩個玻璃矮杯,非常簡單,非常親密,非常正確,就像《如果我們的語言是威士忌》這本散發單一麥芽香小書所寫下的一樣。然而杯子的問題解決了,新的問題攤展開來:我們遍找了家裡也找不到開酒器這種葡萄酒才需要的麻煩東西。
在氣溫降到攝氏七度的冬日晚上走出家門去找一枝開酒器實在太讓人氣餒了,我們最後是非常沒有品酒禮儀地搬出工具箱,用一枚螺絲釘和一把鉗子粗魯地旋開酒瓶的軟木塞。這一枚螺絲釘直到現在還留在軟木塞之中,將這一刻的時光以物質的形式封存留念下來,變成對我們來說極具象徵意味的紀念物,彷彿一枚時光標本。這一夜破格的開酒經驗讓我感到一種鮮活得想吃吃發笑的愉快,我曾經那麼偏執於秩序,忘了生活偶爾得要破除常規才會像魔術師的袖子變出讓我們吃驚得喜形於色的戲法。勒卡雷的間諜小說(你在短篇小說〈泰國〉裡安排了你的女主角讀勒卡雷的小說)裡有這麼一段話我非常喜歡:「如果還能活著出去的話,他從此刻起所要做的就是放棄他對於秩序的病態追尋,委身於些許混亂,因為既然追求秩序並不就等於得到幸福,那就讓混亂來開啟通往快樂的門徑吧。」
所以在這個用鏍絲釘和鉗子扭開紅酒的晚上,在唱機播出的Stan Getz和Chet Baker的BGM(一種簡直不作他想的背景音樂)中,我們開始了這個家未曾有過的慶祝儀式,彼此交換我們對新一年的期望(對某些決定不再猶豫下去),並且拿出你的小說開始朗讀特別有感覺的一段文字。微醺之中,我用我學得非常抱歉的粗淺日語,朝著窗外的夜空說一聲生日快樂:tanjobi omedeto,Murakami-san!
這一天我終於感覺,新的一年真的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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