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07

公寓罵戰


星期六我向來是早起的,因為要上已經改去每週一堂的日文課。不過這天早上在鬧鐘叫床以前,公寓上樓單位傳出兩把歇斯底里的女聲,正在用客家方言廝罵。我在霹靂叭啦的叫罵聲中醒來,恍惚以為是一個讓人厭煩到極點的亂夢。

這真是我多年以來聽過最慘烈的一場罵戰,彷彿兩艘航空母艦切過了臨界點直接對壘。兩個女人正在極盡所能地使出畢生學得的髒話,將之當成迫擊彈般拋擲撒射到對方身上,語氣裡挾帶的怨憤,簡直就像從臭水溝蹚過污水似的打撈上來四下潑灑,是一種酸蝕液體,散發出讓人暈昡反感的惡劣氣味。她們採行的穢褻言詞,都在惡意地把對方貶抑為低級生物(然而天下萬物又有什麼高低分級呢,不過芻狗一樣,人類自視為高等生物,無論什麼時候聽起來都像一個蒼涼的笑話)。不,甚至不是生物,而是大賣場裡賤價出售的劣級貨品──女權分子最常批判男權沙豬物化女人,其實女人物化己族的程度一樣不遑多讓。

實在聽不下去了,我猛地從床上爬起,到浴室嘩啦啦沖洗自己,準備出門上課。而房間窗外隱約還傳來罵聲,以及東西摔在地上的呯啷雜音。

為著什麼呢?聽起來像是搶佔浴室引發的爭端,然後旁牽出一堆生活裡有的沒的,日夜大開的房門、浮濫的男女關係、行為不檢、品格不端一類的個人道德……這裡面聽來有一串才是矛頭真正的標靶吧,當事人都不會承認,而端出道德姿態叫陣的一方,尤其不會承認她的不甘,其實是對方實踐了自己最想做而做不來的事,她看不得別人的肆目張膽,因為那無疑放大了她卑屈壓抑不能盡綻的欲望。

我一邊刷牙一邊無聊沒事幹地揣摩這些情境,心底冷颼颼的。女人踐踏女人,尤其悲涼。
人恨起人來有一種連自己都會驚訝的蠻力。看不起對方也像一種恨,把情緒精神力氣莫名的置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生活是一種日夜摩擦,世俗的加值說法是把稜角都磨圓了,終於軋進社會錯亂的齒輪間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負值是把理想靈性都磨平消蝕了,到死了才像大國民那位美國超級大富一樣悔憶一朵玫瑰花苞(叫玫瑰的不一定是玫瑰)。世相終歸是鏡花水月,都掬不到手裡,但是掬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情境,掬過在手的是非實質的經驗,而每個人都在同樣經驗不一樣的經驗。那就是存在的意義,再殘酷也是意義。

世界就是我們心靈創造出來的樣貌。科幻矩陣(Matrix Trilogy)必然如是說。至於+-值的說法也不過是權宜性的二元分化,中間值是璞玉裡終於磨出清澄透亮的靈光,自日夜摩擦回吐出日月菁華。科幻電影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裡頎秀憂鬱的外星人(又是Matrix那傢伙喔,一個銀幕光譜塑造出來的電子彌賽亞)說,宇宙是沒有什麼在減損的,所有一切都在回收。死仔包那傢伙趁此教會我一句佛偈: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心經如是載。好厲害,佛祖那班人的意識超前人類進化史幾千年,已經和宇宙平行,或者就是宇宙。然而對於一個視覺系行動的人,如果沒有從電影畫面的演義得到那點啟悟,誰要在我面前唸一千遍心經,我照舊還是那頭聽琴的頑牛,不曾把聖賢的之乎者也聽進一對偏執的牛耳去。

只是生活在一座容易讓人疲憊的城市,思緒無序漫游之後還是不得不墮回粗礪尖刻的現實,踏出家門去上課時仍聽見斷續一陣叫罵,擲在背後越來越遠,開始像調頻不正的電台收音。雖然沒看見人,但撅皺了的嘴臉一陣陣地放大,已經持續一個小時了,近乎是失去理性的放矢,彷彿已不再是朝向一個人,而是生活本身,生活才是那萬惡的罪魁原形。兩位搶著撕破臉皮抖出原始身段的女士,恐怕她們最恨惡的人是她們自己。

怨恨是瘋症的培菌皿。曾聽說辦公室是一座瘋人院,其實現代摩登公寓也是一座瘋人院。或許幾十億人生活其中的現代性地球城市,就都是一座座巨大的瘋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