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子,也許只是單純的情緒失調,我經常夢見世界末日,或者少年時代有著強烈自殺傾向的自己,仍在那個精神貧血的時代執迷不悟地揣摩著各種死亡的方法。十分黑暗的夢。有好些和清醒不能共存,就在睡醒或驚醒的那刻從記憶中遁走了,只留下一些殘餘的不快和倦怠。我曾經試著追蹤夢的細節,結果發現就像那些被消磁過的錄影帶,在放映的時候隱約留下一些殘影,但情節的畫面已全被黑白粒子擦洗而去。
而那些記了下來的末日之夢,也實在沒什麼好說,像極了好萊塢那些市場取向的製作,不外是外星人攻佔地球、人類大逃亡、浩劫過後蒼涼的地景,加上人魔合體、基因突變的生物突擊……這些。每次醒來,都讓我感覺,咦,這根本像是去電影院看了一齣戲,而且是大製作,畢竟想像力不花成本,也不計較邏輯,那些異形和人類合體的半人半獸,不必現實的顏料上妝,要怎麼猙獰古怪就有怎麼猙獰古怪。那些天體航器,要怎麼神乎其技就怎麼神乎其技。
有時我會以一個偏執書迷的死心眼遺憾地想,我的末日之夢真是一點也不沉靜荒寂,怎麼一點也沒有村上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的空靈疏淡情調呢?在那種由凝滯時光暈染出來的冷寂色幕下,遺棄了自我的人孤獨地走進古老世界的夕色塵埃之中,而金色的夢獸總在圖書館沉眠──那些,彷彿是以詩意來著色的夢境。
我的夢喧囂不休而且充滿激烈的動作。我夢見,世界不知發生了什麼浩劫,所有海水在一夕之間被某種力量吞沒,大陸板塊以史無前例的震力搖晃過後,龐然的嶙殉巨石不斷突出地表,形成巨大而看不到邊界的岩狀石林。太陽已在銀河系沉陷,地球失去日月,但城市還留下殘餘的電源,而且莫名其妙地還有一列電車行走,閃爍著微光開過崩塌的城市。所有人都擠上列車逃亡(到底能逃到哪裡呢),我也擠了上去,遇見家人和舊日同學。家人仍舊像現實世界裡的一樣,和我關係疏離,即使在瀰漫著死亡沼氣的末日。班上同學則是現實一樣熱情多話,朝我問個不停,啄談此生現世,仍然像青春期般精力旺盛地商討著如何在惡劣的人世存活下去。或者不活下去。
然後我在列車上遇見父親。一貫沉靜的父親。一貫總想給我多點關懷卻不知如何開口的父親。我們彼此對視,依然無話可說。我記得,從那一頁夢醒轉過來之後,我異常憂傷。現實世界中,父親已經故世了。而我始終未曾夢見過他。我一直知道我是他最為看重的女兒卻總是忽視這個事實,直到他再也不抱期望。也已經沒什麼可以期望的了。
我在夢裡,依然叛逆不舛,橫蠻無禮,十分令父親失望。電源幾近耗盡的列車已經開出了城市,來到一處宛如侏羅紀的荒涼地界,杉樹般高大的羊齒狀蕨草叢生,漫漶更廣的是無以名狀的苔生植物,而天地一片灰黯。人類得像原始人一樣靠點火取得光源,但總是一走出列車覓食,就會遭到宛如翼龍的獸形鳥攻擊。獸形鳥並不吃人,牠們的食物是巨大蕨樹結出的果實,因為人類試圖摘果才來攻擊人類。而我,不知哪裡找來一把大刀──一把夢境隨心所欲安置的武器,像個女泰山似的蹦出去和獸形鳥大戰,在夢中搬演侏羅紀的電影劇情。同學們也跟著出來廝殺,但獸形鳥雖然體型巨大,卻十分脆弱,根本不是人類的對手──簡直像在打電玩一樣,我和同伴在摸透訣竅後,一關關進階,把敵獸殺得大退,而且幾乎不能罷手。
我在夢裡顯露了自己的殘虐的黑暗根性。我不但撲殺獸形鳥,還迷上了虐殺的遊戲,以各種殘暴的手法虐耍,例如拔扯獸形鳥的羽火,用火活燒,割去牠們嘶叫的舌頭……。善良的父親看了非常不快,趕來制止,但我仍然橫蠻地惡意孤行,彷彿認為越是怫逆了父越是得意了自我的存在,一如少年時代十分無知的自己。我遠遠脫離家屬的族群,繼續在那個荒涼的地界按照自己的意旨任性妄為,恍如入魔,不知心靈已經萎縮,也再不知今夕何夕。
父親制止一次不能以後,孤獨地退到他慣常沉思的角落,一棵我曾經虐死過獸形鳥的鋸齒樹下,看著我一天天墮落。終於一天我厭膩了血腥獵殺,往父那兒挨靠過去,卻只看見一對無望的眼神。父親他已不認得我了。
就醒過來了。我是被父親無望的眼神嚇醒的。窗外清晨的陽光已經穿過半透明的白紗窗簾灑了進來,在地上反射著銀白的光。已經白天了,我意識到這個夢很長,而太陽依舊升起,並沒有永恆地沉落銀河。我曲起雙腳將臉埋在膝窩,回想著夢,以及那些我總是讓父親失望的歲月,就靜靜的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