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310

百畝森林吹來的風

公寓住家附近有一家二手書店,是我有事沒事都想拐進去繞一圈的方寸之地,雖然沒賣中文書,不過我們閱讀這個世界總不能單靠一種語言。我記得我在那裡買下的第一本書是保羅奧斯特的《City of Glass》。後來又買了《Ghost》;我要再耐心等上一些時日,只要等到《The Locked Room》,就能收集完全保羅奧斯特的【紐約三部曲】(The New York Trilogy)了。

不只是第一本,我還記得在那裡買下的每一本書。我找到一本封面非常破爛的《大亨小傳》,還有雷蒙錢德勒的《謀殺的純粹藝術》、Philip K.Dick的《生化機器人會夢見電子綿羊嗎》、由科幻小說家艾西墨夫主編的《古典科幻小說選集》。到這裡為止,都是純美國小說家的作品,全部是平裝本的。後來又在排放硬皮書的架上找到我最仰慕的英國小說家勒卡雷(John LeCarre),至此我的二手書才跨向了另一片大陸。

然而我在這家二手書店買得最多的卻是繪本,尤其是古典清麗的英國版噗噗熊繪本。也絕對必須是英國版的,因為只有在原作者米爾恩(A.A. Milne)和插畫家雪伯(E. N. Shepard)這兩顆熠星交會下誕生的噗噗熊,才是每一位熊迷心中那位大智若愚的吟遊詩人(也許,是吟遊詩熊吧)。至於那個被迪斯尼樂園收編而入了美國籍的Winnie-The-Pooh,早就讓人心痛得都認不出來了。

所以我要對每一位我認識的小朋友說,原來那頭噗噗熊除了冬季,平常是不穿衣服的,不穿那一件刻意醒目的紅色上衣,他赤裸裸地自在游走森林裡,在那座叫著100 Aker Wood的百畝林,一切渾然天成,可不像他那位住在倫敦城的親戚柏丁頓熊(Paddington Bear)一樣,必須謹守城市的禮儀而需要不同的衣帽靴子換穿。在炎炎夏日套上衣服的噗噗熊,我想不通他怎麼還能為了吃蜂蜜爬樹鑽洞滾泥巴扮成一朵烏雲騙走那些疑心重重的蜜蜂。 翻開水彩淡淡上色的靈秀繪本,你看,拙憨樸質的噗噗熊根本不需要衣服,因為風已經給了他一件最輕快的披風。

一次我在只賣新書的書店裡翻開一本叫《小熊維尼的道》的書。我忘了叫什麼名字的作者把噗噗熊當成哲人來辨識。開頭第一章引用的是我極喜歡的一個小熊故事〈男孩羅賓為噗噗熊開茶會〉來探討及分析所謂的「道」。看到這裡,我放下書掉頭就走。我總是無法想像,我們怎麼能如同在化學實驗室裡分解一些元素那樣去分析所有那些只能心領神會的美好事物?我們怎麼能把風搆下來,用一套論述去套住它,去解析,去拆解,去跟天空大地爭辯?誰能拆解風?道本來就在那片未知的空白裡,只能意會,不能言說。只不過讀了一次,我就從來沒忘過〈開茶會〉裡那段夕暉染色的雋永對白。那席茶會結束後,噗噗熊和好友小豬走在夕陽的黃金餘暈下彼此交換對於明日新一天開始的期待,但那是一段只能心領神會的對話,我甚至不願意在這裡抄錄你看,因為只有自己去打開來讀,一路讀到心底那根最神秘的音叉微微錚出一音。

而我所認識的噗噗熊從來是個詩人。每一個小熊故事裡都有他唱過的歌他吟過的詩,百畝林就是他嬉遊無界的小小宇宙,每天每天都有探索不完的趣味和即興作詩的靈感。而且他有詩人的堅持,在〈跳跳虎來森林〉的篇章裡,噗噗熊為他留宿一個晚上的新朋友跳跳虎作了一首詩,他的摯友小豬彼樂建議拿掉詩裡的一個詞會更好,但噗噗熊說:「先令(shillings)總是跟在英鎊(pounds)後面來的,所以我就讓它來。這是寫詩最好的方式了,讓事物自己來。」(It is the best way to write poetry, letting things come.)

這簡直就是一個安那其詩人告訴我的:「萬事皆有自己適宜的時機。」彷彿卡爾維諾也在《寫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談「輕」的篇章裡提到但丁造詩:「萬物各安其位」。萬物俱在,也許只要再謙虛些向百畝森林的小熊借來一點靈視,就更能看到萬物那完美而詩意的排列方式了。

20120309

無印良品班雅明



美國已故小說家蘇珊宋妲曾經為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叫作〈在土星的星象下〉,因為班雅明如是陳述自己:「我的星宿是土星,一顆演化最緩慢的星球,常常因為繞路而遲到。」為現代文化史寫出無數影響力深遠的論文但始終希望別人視她為小說家的宋妲,本人的星宿也是土星;如今這兩個名字最為灼目的土星系文學家都已不在世上,但他們的光芒顯然不曾因為肉身的冥滅而稍有一絲黯寂,在時間神奇的作用下,只會越來越爍亮。


在〈在土星的星象下〉,宋妲寫出了一個令人難以別過頭去忽視的文學巨靈,其中一句至為詩意的描敘是她形容班雅明的目光:「一個近視者白日夢般的凝視。」我以為,宋妲已經像個巫覡般召靈,喚活了班雅明在讀者心中原該存有的形象。因為只有白日夢般的凝視,才會有薛西弗斯(Sisyphus)般的驚人能耐開出「巴黎拱廊街研究計」(The Passageways of Paris:Walter Benjamin's Arcades Project)裡那一長串戀物戀事清單:從鏡子到玩偶到機器人,從時裝店陣到夢幻住宅到地下墓穴,從人民公社到手工業行會到股票交易所,從巴黎的衰落到人類虛無主義到複製術……幾乎每一道目光所及之物事,不管何以瑣細如同微塵,都蒐列進入他神秘心智窮究細探的目標。而19世紀中葉至20世紀初的巴黎拱廊街,不正是現代百貨公司購物商場的原型、資本主義搭起的首座博物館、孕育浮溢出時尚這個字眼的第一號孵化室麼?

後來,我又在德裔政論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的描敘裡讀到一個更難以捉摸的班雅明,我深深以為,再也沒有比鄂蘭獨創的否定性說法更能叫喚出本雅明的土星光環與其靈光(aura)了──班雅明在她筆下照舊難以捉摸,仍然無從定位,但我們卻看到了一個驚嘆號般的班雅明。從虛無叫喚出萬有,如同逆光抵達到了宇宙盡頭的一座咖啡館。如果不是因為班雅明,不是他白日夢般長時間出神的凝視目光,時尚及其他附屬而來的衍生字串如消費、戀物、流行等等等這類字眼,就不會銘印到我的記憶體裡為我煥然定出一種嶄新的觀物視角。

鄂蘭寫的班雅明是這樣子的:「他的學識淵博,但他不是學者;他研究的主題包括文本及其解釋,但他不是語言學家;他曾被神學和宗教文本釋義的神學原型而不是宗教深深吸引,但他不是神學家;他是第一個翻譯普魯斯特的德國人,而且在他翻譯波特萊爾的《惡之華》之前;但他不是翻譯家;他寫書評,還寫了大量關於在世或不在世作家的文章,但他不是文學評家;他寫過一本關於德國巴洛克的書,並留下數量龐大的關於十九世紀法國的未完成研究,但他不是歷史學者,也不是文學家或其他的什麼家;我們也許可以試著展示他那詩意的思考,但他既不是詩人,也不是思想家。」

我仍然記得,第一次讀到鄂蘭這一長串陳述字句,我打從心底由衷地崇慕起來,覺得自己從來不曾這樣崇慕過一個人,這是一個多麼自由的人!他的心智出入在萬物之間,然而外界所有標簽完全使用不上,所有堂皇專業職稱統統套用不上,無從歸類,無以界定,班雅明游移在世俗光譜之上,他是他筆下真正的flaneur──漫遊者,閑遊人,是法國詩人波特萊爾說的「一個裝備著意識的萬花筒」(我怎麼卻來多此一舉地為他標簽?)。由於班雅明,遊手好閑變得是必要的正業。

然而,我終究在是個俗不可耐的人,身上有太多排不出的品牌毒素,唸不出牌子的名字會感到困惑,以致在亂竄的自由聯想下,我想著,以現代的眼光來看被擺到知識神檯高位的班雅明,他或許就是學識界的無印良品,違拒品牌卻終於成了品牌。

一個埋葬在憂鬱熱帶雨林的荒涼笑話

約莫千禧年前後,無論走在城市哪裡,大街上,廣場中,坐到咖啡館裡……,我總會遇見切格瓦拉(Che Guevara)。怒獅一樣的鬚髯大臉,從眼神溢出的無懼和憤鬱,流洩到棉恤衫上,帽子上,腕錶上,背袋上,卡其褲上,帆布鞋上,滑板上,化成鏈墜,嵌入吊飾,鑲入戒指,被印成一本本的筆記本,製成一張張海報……

死在南美叢林裡的革命英雄,突然全盤復活在資本主義的鋼骨森林之中,成為街頭時尚的神祗,以無數的分身(革命形象,再一次成為虛幻的複制術),陪著我們一起走進21世紀,用從前燃點在熱帶雨林角落裡的革命火把,燎燃在新世紀的城市版圖上,還要是一個塞滿物質性消費行為的時髦版圖,恰恰抵制著切格瓦拉終其一生服膺的社會主義革命思想。

於是世界開始流傳關於切格瓦拉並未死去的故事:原來切格瓦拉並沒有按照歷史編派給他的劇本演出(1967年死在玻利維亞的叢林裡),他逃到了巴西的亞馬遜雨林隱性埋名。崇拜他的西方遊客來到亞馬遜雨林觀光,意外發現切格瓦拉在那裡開了一家店,賣起印著自己肖像的T恤……。

一個荒涼的笑話。

有一次,我就坐在咖啡館裡,望著對座的男生,望向他紅色T恤上印著的切格瓦拉圖像──就是那張古巴《革命報》攝影記者古鐵雷斯拍下的舉世聞名照片,打量他頭上一頂切格瓦拉常戴的貝雷帽、他隨手放在椅子上的迷彩背袋,還有腳上蹬著的那雙裝飾效果大於實用功能的仿制軍靴──但是不管身上灌滿多少革命圖騰,那過於講究的街頭系打扮,仍然洩出了都會少年的中產習氣──那強烈的反諷性多少撩動我趨近攀談的意欲,但由於過於害羞,我最後總是落得在自己的想像中胡亂模擬一節節似是而非的對白。而在模擬對白的過程中,假設這就是對話本身,我經常感到困惑,到底我們是藉著語言進一步鞏固事實,還是只有更偏離事實?我經常懷疑,你越是談論一個人一件事,那個人那件事就好像越變得虛妄失真了──我知道即使是寫成文字,那種困惑依然存在。

我們又如何在資本主義世界的咖啡館裡討論(一種假裝關切的姿態)拉丁美洲的熱血革命,而手上杯子裡的咖啡,說不定正好就是從在全球開設了成千成百家連鎖咖啡館的財團剝削著巴西農民血汗換來的咖啡豆所研磨沖調出來?

在咖啡館遇見把自己穿成切格瓦拉的少年的那天,我想起曾在《浮華世界》(Vanity Fair,1994年7月號)讀過一篇關於南美革命的報導──這裡又是一個反諷,《浮華世界》向來就是關注名利場生態的軟性雜誌。那篇題名〈墨西哥叛亂詩人〉(Mexico's Poet Rebel)的報導由Ann Louise Bardach撰寫,描述她走進墨西哥奇阿帕斯省的隱密叢林中,訪問查巴達民族解放軍(EZLN)所進行的原住民解放運動。EZLN是由一群自稱為Zapatista的南美洲原住民所組成的蒙面游擊隊,這支革命義勇軍的領袖馬訶士副總司令(Subcomandante Marcos),是繼切格瓦拉之後再受西方矚目的南美革命之士。馬訶士曾於1994年1月1日率領約有3000名Zapatista的游擊隊起義,在元旦清晨一舉攻佔了墨西哥的六個城鎮,並以此和政府談判,藉以立原住民的自治區。

那一年,《紐約時報》報導了這場革命戰役,並稱游擊隊領袖馬訶士為「第一位後現代游擊隊領袖」。馬訶士自稱為查巴達解放軍的副總司令,但查巴達其實並沒有真正的總司令,馬訶士就是最高將領。但是他說,整個南美洲的原住民,就是總司令。總司令於是是一個集體共有的名字,而為了便於叢林游擊,所有獻身於抵制資本主義革命的Zapatista都蒙上面孔,消
隱自己,以使個人不成為敵方的目標。馬訶士說:「遮住臉孔,以便現身;忘記名字,以便被命名。」

我思忖著,「把自己穿成切格瓦拉」的少年,會不會明白查巴達們蒙面的意義呢?蒙起了臉,疏離自己在他者的辨識之外。因為在現世價值觀這樣錯亂顛倒的時代,在世界對你的辨識從來就只剩下資訊浮濫所形成的誤解之中,所有的外來辨識對自身早就失去意義了。一群沒有臉孔或許也沒有臉書的人,他們選擇用革命包覆自己,於是只有他們自己能定義自己的存在,而不是藉著消費T恤上的偶像,來爭取身份認同。

20120308

在夢的蠻荒地界

有一陣子,也許只是單純的情緒失調,我經常夢見世界末日,或者少年時代有著強烈自殺傾向的自己,仍在那個精神貧血的時代執迷不悟地揣摩著各種死亡的方法。十分黑暗的夢。有好些和清醒不能共存,就在睡醒或驚醒的那刻從記憶中遁走了,只留下一些殘餘的不快和倦怠。我曾經試著追蹤夢的細節,結果發現就像那些被消磁過的錄影帶,在放映的時候隱約留下一些殘影,但情節的畫面已全被黑白粒子擦洗而去。

而那些記了下來的末日之夢,也實在沒什麼好說,像極了好萊塢那些市場取向的製作,不外是外星人攻佔地球、人類大逃亡、浩劫過後蒼涼的地景,加上人魔合體、基因突變的生物突擊……這些。每次醒來,都讓我感覺,咦,這根本像是去電影院看了一齣戲,而且是大製作,畢竟想像力不花成本,也不計較邏輯,那些異形和人類合體的半人半獸,不必現實的顏料上妝,要怎麼猙獰古怪就有怎麼猙獰古怪。那些天體航器,要怎麼神乎其技就怎麼神乎其技。

有時我會以一個偏執書迷的死心眼遺憾地想,我的末日之夢真是一點也不沉靜荒寂,怎麼一點也沒有村上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的空靈疏淡情調呢?在那種由凝滯時光暈染出來的冷寂色幕下,遺棄了自我的人孤獨地走進古老世界的夕色塵埃之中,而金色的夢獸總在圖書館沉眠──那些,彷彿是以詩意來著色的夢境。

我的夢喧囂不休而且充滿激烈的動作。我夢見,世界不知發生了什麼浩劫,所有海水在一夕之間被某種力量吞沒,大陸板塊以史無前例的震力搖晃過後,龐然的嶙殉巨石不斷突出地表,形成巨大而看不到邊界的岩狀石林。太陽已在銀河系沉陷,地球失去日月,但城市還留下殘餘的電源,而且莫名其妙地還有一列電車行走,閃爍著微光開過崩塌的城市。所有人都擠上列車逃亡(到底能逃到哪裡呢),我也擠了上去,遇見家人和舊日同學。家人仍舊像現實世界裡的一樣,和我關係疏離,即使在瀰漫著死亡沼氣的末日。班上同學則是現實一樣熱情多話,朝我問個不停,啄談此生現世,仍然像青春期般精力旺盛地商討著如何在惡劣的人世存活下去。或者不活下去。

然後我在列車上遇見父親。一貫沉靜的父親。一貫總想給我多點關懷卻不知如何開口的父親。我們彼此對視,依然無話可說。我記得,從那一頁夢醒轉過來之後,我異常憂傷。現實世界中,父親已經故世了。而我始終未曾夢見過他。我一直知道我是他最為看重的女兒卻總是忽視這個事實,直到他再也不抱期望。也已經沒什麼可以期望的了。

我在夢裡,依然叛逆不舛,橫蠻無禮,十分令父親失望。電源幾近耗盡的列車已經開出了城市,來到一處宛如侏羅紀的荒涼地界,杉樹般高大的羊齒狀蕨草叢生,漫漶更廣的是無以名狀的苔生植物,而天地一片灰黯。人類得像原始人一樣靠點火取得光源,但總是一走出列車覓食,就會遭到宛如翼龍的獸形鳥攻擊。獸形鳥並不吃人,牠們的食物是巨大蕨樹結出的果實,因為人類試圖摘果才來攻擊人類。而我,不知哪裡找來一把大刀──一把夢境隨心所欲安置的武器,像個女泰山似的蹦出去和獸形鳥大戰,在夢中搬演侏羅紀的電影劇情。同學們也跟著出來廝殺,但獸形鳥雖然體型巨大,卻十分脆弱,根本不是人類的對手──簡直像在打電玩一樣,我和同伴在摸透訣竅後,一關關進階,把敵獸殺得大退,而且幾乎不能罷手。

我在夢裡顯露了自己的殘虐的黑暗根性。我不但撲殺獸形鳥,還迷上了虐殺的遊戲,以各種殘暴的手法虐耍,例如拔扯獸形鳥的羽火,用火活燒,割去牠們嘶叫的舌頭……。善良的父親看了非常不快,趕來制止,但我仍然橫蠻地惡意孤行,彷彿認為越是怫逆了父越是得意了自我的存在,一如少年時代十分無知的自己。我遠遠脫離家屬的族群,繼續在那個荒涼的地界按照自己的意旨任性妄為,恍如入魔,不知心靈已經萎縮,也再不知今夕何夕。

父親制止一次不能以後,孤獨地退到他慣常沉思的角落,一棵我曾經虐死過獸形鳥的鋸齒樹下,看著我一天天墮落。終於一天我厭膩了血腥獵殺,往父那兒挨靠過去,卻只看見一對無望的眼神。父親他已不認得我了。

就醒過來了。我是被父親無望的眼神嚇醒的。窗外清晨的陽光已經穿過半透明的白紗窗簾灑了進來,在地上反射著銀白的光。已經白天了,我意識到這個夢很長,而太陽依舊升起,並沒有永恆地沉落銀河。我曲起雙腳將臉埋在膝窩,回想著夢,以及那些我總是讓父親失望的歲月,就靜靜的哭了出來。

20120307

zzz處方箋

有一陣子老是失眠,外號zzz的朋友於是用拇指神功,訊傳了以下的治失眠處方過來,我擔心存在手機裡遲早給弄丟了,決定記在這裡。

(一)游泳(游二十圈)
(二)瑜珈:伏犬式-孩子式 (連續做八套,每式五分鐘)
(三)喝點紅酒
(四)唱兒歌給自己聽
(五)數阿羊(他會不會跨欄?)
(六)看一本悶死人的書

以下是我的處方箋實踐過程:

第一,自從兩次在公寓游泳過後突然染病,我開始對游泳生起了恐懼感,懷疑公寓泳池萬人浸,消毒不澈底就變相成為病毒培皿,所以對公共泳池避而遠之。

第二,沒做瑜珈很久了,都忘了伏犬式是怎麼回事。十分愧對曾經教了我一年半載的瑜珈大師。

第三,不知道威士忌行不行?感覺上威士忌才是一個人喝的酒呀,只有威士忌才有獨行俠的味道,所有的冷硬派推理小說,翻開來都有威士忌的銳冽和暴烈。那也是我唯一喜愛的酒。紅酒明明是佐餐酒,有的沒的都喝成了一種小資情調,不在佐餐的時候喝,就是跳起巴黎探戈的時候了(這牽連到馬龍白蘭度式的敗德想像。至於馬龍白蘭度式的敗德,大可簡稱為「白蘭氏敗德」)……我嚴重離題了,明明談論的不是酒,而是失眠的問題。

第四,我一向覺得,所有唱給小寶寶聽的搖籃曲都像陰風陣陣的安魂曲,後來鬥陣大師藍領恰克(Chuck Palahniuk)──他的現代生活小說常常寫得比恐怖小說還要恐怖,一面令人發笑一面今毛管「棟篤企」──用他那本《搖籃曲》(人人死於證實了真是這麼一回事。好吧,是兒歌,不是搖籃曲,我這就去春田花花找豬兜們練唱一遍。

春田花花之歌係這麼唱:
鵝滿是快烙滴好耳痛,
鵝悶天天一戲個窗!
鵝們在殼習,鵝悶載升脹,鵝悶是春天滴化!
鵝滿是咪耐滴主印勇,鵝悶屎舍燴滴洞亮!
姣象你耗罵?路時你好馬?鵝悶田田問喉您!
我後來到維基百科找出這首歌詞,百科帖有一行這麼寫:
《春田花花幼稚園校歌》主唱:春田花花幼稚園仝人(麥嘜、麥兜、五月花、六月草、得巴、阿輝、茹時、Miss Chan、校長)

哇咧,我竟不知道,春田花花除了麥嘜一大兜,竟有「五月花、六月草」這兩位名字這麼可愛的小朋友。光是這六個字就可以啟動一堆文字的想像。

對了,只要上網蹓狗(那條什麼資訊都能幫你叨回來的古狗),你每天都能「知多一點點」,因為找這首兒歌,我這才知道,維基百科原來還有「粵語版」,「春田花花」這則百科詞帖就是用粵語寫出來的,而粵版維基的搜尋鍵入欄上,搜尋兩字寫成了「查嘢」,而搜尋按鍵則變成了「搵嘢」;工具欄裡的鏈入頁面則寫成「有乜連過嚟」,笑得我!於是,為什麼我們不試試寫首廣東詩呢?

例如:

這晚天空好臘鴨,
揮一揮衫袖,
終於,
一天都光晒。

又或者,搵吓夏姨示範:

當佢咁樣彈吓鋼琴嘅時候查查查
佢已經到咗遠方的城市了查查
嗰個籠罩喺霧裡的港灣查查查
是如此意外啲見證了德行的極限查查
承諾和誓言如花樽破裂的那一天查查查
眼光斜斜在黃昏的窗口遊蕩的心彼此窺探查查
佢喺上面冷淡咁擺動查查查
就已延長所謂時間查查
我的震盪教徒佢甜蜜啲說
佢鍾意呢個遊戲查查查佢鍾意到極查查
……

詩仔包,波蘿包,來喇來喇,不如我哋齊齊來寫廣東詩,撕鵝脾撕鵝脾。

好啦,言歸處方箋:

第五,數阿羊只會讓我相思到失眠哪。他就算很會跨欄也不行。

第六,結果證實這個法子最有效,我一拿出我的日文課本沒翻兩頁就呼呼大睡去了。

黃色火焰


傍晚的時候下起陣雨,我坐在公寓起居間攤開你買給我的黑皮日記開始寫字。寫乏了就站到落地窗前看看外間風景。用仰視的角度,是遼闊的天際。俯視的角度,是一片透著典型中產氛圍的平房住宅區。在一幢幢的雅致平房之間,錯落著綠盎盎的小塊草坪,幾乎可以感覺雨後腳踏上去的溼潤。雨勢漸弱,站在新遷入公寓的二樓露台上,我看見對面平房外長有幾棵火焰樹。

火焰樹開滿了小黃花。並不是大把大把狂燒的烈焰,而是點點星火,在綠色樹冠上吱吱喳喳細碎地濺散開來,終於熾熾開滿一樹。其實直到最近才知這樹的洋名,「yellow flame」。初聽這名字我一陣不懷好意地笑,是不是聯想到老外用來形容舊情的

「old flame」了?說的人總是臉上一陣欲蓋彌彰的曖昧神色,惆悵舊歡如夢的那種情切。當然是因為只待追憶了所以盡挑著好的回味。燒過了也還有餘燼。

只是時光從不回返。

其實過去我一直不知這樹的芳名,錯以為火焰樹是鳳凰木的別稱,向來是沒頭沒腦的一逕稱作黃花樹,總覺得樹形也是一種閨女姿態,暗裡含春那種,不及雨樹長實後一蓬深邃幽密的大氣。現下知道她是火焰,一不留心,星撩火散,更是不好惹的了,就像黃花閨女的肚子不好搞一樣。

故鄉也長著黃色火焰。從前我們上學的路上見過幾棵,另有一種專開紫花,從花期盛燦到落英繽紛,日炎炎地幻出一重又一重煙紫迷霧,少年心思便惘在當處,一般地強愁賦詩,只有花前沒有月下。紫火焰就燃燒在那幢我們自小眼見的英殖民建築風格的賓館前,想來極可能是殖民年代種下的,讓帝國到來監察礦藏的仕紳將領撩上幾綹鄉愁,愈發疑心熱帶小鎮萌出了四季之春。後來小鎮再也沒種過更美的花樹。

我其實是等著火焰落地,一直覺得那才是這樹最美的時刻,嫩黃的細碎花瓣在樹下鋪成柔柔一圈花毯,好像在綠布上織出一條碎花裙子,而繼續落下來的那些像淚,像細雨。或者其實是綠色深閨一微一微竄燒而出終於炎炎噴發開來的青春烈焰,煙火一陣爆開,霎時星散,化落一片光雨。悽傷的短暫的美。青春永恆這般比照。

剛聽說黃火焰樹是三月裡開的,可不就是一種春樹。

公寓罵戰


星期六我向來是早起的,因為要上已經改去每週一堂的日文課。不過這天早上在鬧鐘叫床以前,公寓上樓單位傳出兩把歇斯底里的女聲,正在用客家方言廝罵。我在霹靂叭啦的叫罵聲中醒來,恍惚以為是一個讓人厭煩到極點的亂夢。

這真是我多年以來聽過最慘烈的一場罵戰,彷彿兩艘航空母艦切過了臨界點直接對壘。兩個女人正在極盡所能地使出畢生學得的髒話,將之當成迫擊彈般拋擲撒射到對方身上,語氣裡挾帶的怨憤,簡直就像從臭水溝蹚過污水似的打撈上來四下潑灑,是一種酸蝕液體,散發出讓人暈昡反感的惡劣氣味。她們採行的穢褻言詞,都在惡意地把對方貶抑為低級生物(然而天下萬物又有什麼高低分級呢,不過芻狗一樣,人類自視為高等生物,無論什麼時候聽起來都像一個蒼涼的笑話)。不,甚至不是生物,而是大賣場裡賤價出售的劣級貨品──女權分子最常批判男權沙豬物化女人,其實女人物化己族的程度一樣不遑多讓。

實在聽不下去了,我猛地從床上爬起,到浴室嘩啦啦沖洗自己,準備出門上課。而房間窗外隱約還傳來罵聲,以及東西摔在地上的呯啷雜音。

為著什麼呢?聽起來像是搶佔浴室引發的爭端,然後旁牽出一堆生活裡有的沒的,日夜大開的房門、浮濫的男女關係、行為不檢、品格不端一類的個人道德……這裡面聽來有一串才是矛頭真正的標靶吧,當事人都不會承認,而端出道德姿態叫陣的一方,尤其不會承認她的不甘,其實是對方實踐了自己最想做而做不來的事,她看不得別人的肆目張膽,因為那無疑放大了她卑屈壓抑不能盡綻的欲望。

我一邊刷牙一邊無聊沒事幹地揣摩這些情境,心底冷颼颼的。女人踐踏女人,尤其悲涼。
人恨起人來有一種連自己都會驚訝的蠻力。看不起對方也像一種恨,把情緒精神力氣莫名的置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生活是一種日夜摩擦,世俗的加值說法是把稜角都磨圓了,終於軋進社會錯亂的齒輪間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負值是把理想靈性都磨平消蝕了,到死了才像大國民那位美國超級大富一樣悔憶一朵玫瑰花苞(叫玫瑰的不一定是玫瑰)。世相終歸是鏡花水月,都掬不到手裡,但是掬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情境,掬過在手的是非實質的經驗,而每個人都在同樣經驗不一樣的經驗。那就是存在的意義,再殘酷也是意義。

世界就是我們心靈創造出來的樣貌。科幻矩陣(Matrix Trilogy)必然如是說。至於+-值的說法也不過是權宜性的二元分化,中間值是璞玉裡終於磨出清澄透亮的靈光,自日夜摩擦回吐出日月菁華。科幻電影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裡頎秀憂鬱的外星人(又是Matrix那傢伙喔,一個銀幕光譜塑造出來的電子彌賽亞)說,宇宙是沒有什麼在減損的,所有一切都在回收。死仔包那傢伙趁此教會我一句佛偈: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心經如是載。好厲害,佛祖那班人的意識超前人類進化史幾千年,已經和宇宙平行,或者就是宇宙。然而對於一個視覺系行動的人,如果沒有從電影畫面的演義得到那點啟悟,誰要在我面前唸一千遍心經,我照舊還是那頭聽琴的頑牛,不曾把聖賢的之乎者也聽進一對偏執的牛耳去。

只是生活在一座容易讓人疲憊的城市,思緒無序漫游之後還是不得不墮回粗礪尖刻的現實,踏出家門去上課時仍聽見斷續一陣叫罵,擲在背後越來越遠,開始像調頻不正的電台收音。雖然沒看見人,但撅皺了的嘴臉一陣陣地放大,已經持續一個小時了,近乎是失去理性的放矢,彷彿已不再是朝向一個人,而是生活本身,生活才是那萬惡的罪魁原形。兩位搶著撕破臉皮抖出原始身段的女士,恐怕她們最恨惡的人是她們自己。

怨恨是瘋症的培菌皿。曾聽說辦公室是一座瘋人院,其實現代摩登公寓也是一座瘋人院。或許幾十億人生活其中的現代性地球城市,就都是一座座巨大的瘋人院了。